流浪到石梯坪

[寫于1997]

green

人們為很多理由旅行, 對我而言, 旅行往往為了逃離。

與其說是為了逃離城市, 還不如說是逃離自己, 逃離那個搭捷運, 擠公車, 整天踞坐電腦前coding讀spec, 掛公司狗牌找午餐, 行於市, 遊於人的我。可能是修為不夠吧, 怎麼也不能心遠地自偏, 只好履履藉地理上的放逐來放心。 我老是逃到後山, 東海岸的沙漠城堡, 石梯坪的陶舖。

許多人慕名而去, 我的第一次也不能免俗, 挾著一幅剪報, 在台十一線六十五公里處下車。

去看什麼呢? 你可以看海, 看山, 看港灣。站在蝕刻的岩岸上, 晴天眺遠望雲, 放心遠颺,陰天獨立蒼茫, 內歛詠嘆。毌需挑時揀日陰晴各有風貌。回頭驚動幾隻螃蟹, 你穿越稻田, 走進陶舖, 在那個空間裡, 人們會變得謙遜而自在, 灰黑的水泥牆上沒有多餘的粉刷磚飾, 好讓綠籐自由地伸展, 屋內隨意擺放著屋主的作品, 你可能會在鑄鐵架前駐立許久, 最後挑了個深藍白紋的陶杯來盛咖啡, 拾了個棕底帶綠的淺盤來放麵包, 坐在落地窗前, 沐著日光, 你可以這樣不思不想, 望著太平洋呆坐一早上。

去做什麼呢? 你可以只是倚坐在起居室的抱枕堆中, 隨意翻著屋內的藏書, 讓自己沉浸在梵古莫內的畫中, 再起身繞一繞萊特的建築… 伴著稻香蟬鳴, 沉沉地睡去。 也許你只是找好友相聚的時空, 請不要帶撲克牌、隨身聽、大哥大備用電池…也不用先想好促膝長談的話題, 就讓人兒在梯間自由地穿梭, 隨意地交談, 當你們為同一個陶壼, 同一幕窗景, 有著同樣的感動, 不經意地你們就找到了相知相惜的理由。

去找什麼呢? 找熟人陌生人, 找跟你相同的人不同的人聊天。旅人們特別喜歡在這兒駐足, 天南地北地交換旅行所見, 即使離開台灣, 你只去過澎湖, 還是可以跟著那個口沫橫飛的人兒, 去一趟西藏尼泊爾, 走一趟絲路,潛進俄羅斯, 飛到西非坐幾個月卡車, 再窩在紐約兩個月…繞了一圈回到台灣, 你大口咬下紅澄澄的西瓜, 開始計劃著下一次的休假。

或你可以跟屋主高小姐聊, 聊那些來來去去平凡或不凡的旅客, 聊她的城市經歷, 聊她的選擇– 遠離台北, 遷居花蓮, 除了好山好水外, 生活中仍要面對食衣住行, 颱風地震, 但這些不便, 似乎都在海風陶土和談笑間, 被暫忘或直接地忽略了。 只是單純的聊天或傾聽, 你會發現其實人可以如此自由, 悠遊於國界, 悠遊於世俗與自我的價值觀間。你也可以不看什麼, 不做什麼, 不找什麼, 但幸運的是, 最後總是得到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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